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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左右政党的分野、变迁和前景

胡小文

2020年12月04日 01:39

方旭飞
《拉丁美洲研究》2020年第5期

左右翼政治势力的相互对抗与此消彼长是拉美地区现代政治发展的重要动力。在巴西,左右政治分野由来已久,反映了该国阶级、种族、民族等领域的深刻分歧和差别,以及复杂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状况。受国际、地区环境及本国庇护主义、地方政治发展等多重因素的影响,巴西左右政党的政治分野并非呈线性发展,各党派的意识形态、政策主张、社会基础以及战略策略都在不断发生变化。独立以后至20世纪末的大部分时间里,右翼政党基本控制了巴西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议程,而左翼政党作为在野派别则长期受到压制。左右两大派别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独裁与民主、等级制与平等之间的分野中不断发展和变化。进入21世纪,巴西政治舞台相继经历了劳工党崛起、左右翼结盟到政治极化等重大变化。当前,巴西各派政治力量正在进行新的变化和重组,相互关系尚未定型。

国外学术界对巴西左右政治分野的研究取得了积极的进展,主要成果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第一,巴西左翼或右翼发展历史的宏观研究。例如,莱斯利·贝瑟尔对巴西左翼的历史发展脉络进行了梳理,重点回顾了巴西共产党和劳工党的发展和变化。他认为,巴西严重的贫困和不平等使巴西有必要存在一个左翼政党,即使不是执政党,至少应该是一个有效的反对党。斯科特·梅因沃林等合著的《现代巴西的保守党、民主和经济改革》一文梳理了巴西自独立至20世纪90年代期间保守党的发展历程,提出应从政党纲领性立场出发来界定保守党,认为这种界定方法不仅易行,而且在大多数拉美国家不会引起争议。但作者也指出,保守主义是相对的概念,其内涵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阿尔弗雷德·蒙特罗对巴西保守党崛起和衰落的演变过程进行了分析,指出结构性不平等和次国家权力基础是巴西保守党发展的两个必不可少的前提条件。第二,对卢拉政府时期右翼政党与左翼政府之间关系的研究。马克斯·科斯塔·利马认为,卢拉政府(2003—2010年)实施了以财富再分配为基础的发展模式,尽管并没有解决不平等的结构性根源,也没有改变巴西经济的资本主义性质,但获得了广泛的民众支持,大大降低了保守派政党的政治地位和选举前景。凯文·卢卡斯和戴维·塞缪尔斯认为,卢拉政府内阁盟党构成的复杂性和中右翼政党缺乏建立集体形象的持续努力,导致巴西政党制度的意识形态图景缺乏连贯性。

国内学者对巴西左右政治的研究侧重于巴西共产党和劳工党的发展历程、党的理论和实践及其最新发展动态。其中对巴西共产党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该党的历史、新时期党的发展战略调整及其对巴西左翼的影响等方面。对巴西劳工党的研究则更侧重于该党成为执政党之后政治立场和政策主张方面的变化,以及执政的经验和教训。随着极右翼总统博索纳罗在2018年大选中获胜,国内学者开始重视对巴西保守主义的研究。周燕认为,保守主义是巴西精英阶层既得利益集团的主要政治意识形态,是巴西历史进程中的“常客”,博索纳罗上台及保守主义重新崛起是巴西陷入深刻的政治和经济危机的表现。

从研究对象上看,国内外学者较多地将巴西左翼或右翼或某一个左翼政党作为研究重点,将左右政治力量互动作为研究对象的著述较少。已有的对巴西左右政治力量互动的著述主要关注劳工党执政时期政府政策对右翼政党的影响。本文以现有研究成果为基础,以巴西左右政党的政治分野为研究对象,梳理巴西左右政党政治分野的传统和发展演变,分析影响巴西左右政治分野的主要因素以及不同时期左右政治分野的特点,并进一步探究极右翼势力崛起之后巴西政治发展的趋势。研究巴西左右政治的分野有助于我们深入理解巴西乃至拉美的政治变化和未来发展趋势。

一、20世纪巴西左右政治

分野的传统

巴西在独立以后至20世纪末,右翼政治力量长期垄断执政地位,基本控制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议程,左翼则长期受压制。巴西左翼与右翼之间在意识形态、政策主张、社会基础等方面都存在较大差异,但总体上看,20世纪大部分时间里,左右政治分野主要是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独裁与民主、等级制与平等之间的分野。20世纪80年代再民主化之后,巴西保守党和传统左翼都接受了民主政治,左右分野主要表现在是否接受新自由主义上。另外,巴西的左右分野还深受庇护主义和地方政治竞争的影响。

(一)右翼力量构成及其发展变化

在巴西政治史中,右翼是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在政治舞台上的,其中20世纪最重要的表现形式是保守党。在19世纪的帝国时代,巴西权力冲突和政治矛盾主要以个人性质为主,政党主要是作为庇护分配的工具而存在的。保守党与自由党是当时的主要政党,两党纪律性很差,没有明确的分界线,党的主要目标都是维护寡头政治,为精英阶层获得公共职位。1889—1930年的旧共和国时期,巴西主要的保守党是共和党,它们依赖庇护网络维持精英主导的保守统治。

1930—1964年是巴西的专制与民主交替时期。这一时期兴起的古典民众主义政权很难在政治光谱中进行分类。瓦加斯于1930—1945年和1951—1954年两次执政,希望实现国家主导的工业化和社会改革。他领导的联盟包括新兴的城市工人阶级、部分中产阶层和农民,而反对力量主要是土地所有者和其他与国际贸易、资本和美国密切相关的团体。国家民主联盟是反对派力量的领导者,也是这一时期的主要保守党,始终与支持瓦加斯的巴西工党和巴西社会民主党人分庭抗礼,并以防止共产主义威胁为名,积极支持右翼军人发动政变。

1964年,右翼军人推翻了古拉特领导的激进民族主义政府。军政府实施独裁统治,取消了所有政党活动。但是,军政府为掩盖其独裁特征,成立了作为执政党的全国革新联盟(ARENA)和形式上的反对党巴西民主运动(MDB),从而进入巴西历史上独特的两党竞争时期(1966—1978年)。全国革新联盟的成员主要来自被军政府解散的中右翼政党,支持军政权。巴西民主运动的成员主要来自巴西工党,最初作为军政权形式上的反对阵线而存在,主要目标是反对独裁、争取民主、恢复法制和实行多党制。

1979年,军政府颁布大赦法和新的政党法,允许反对派恢复活动和成立新党,开启了为期10年的再民主化进程。在此过程中,巴西保守派政党和右翼阵营发生了重大变化。一是支持军政府的保守派政党名誉扫地,原本占主导的政党全国革新联盟四分五裂,大部分成员转入1982年新成立的民主社会党。民主社会党是全国革新联盟的现代版,倡导利用外资发展经济,主要社会基础源于农村和城市的中上阶层。1984年,民主社会党发生分裂,部分领导人在党内组成了倡导新自由主义的自由阵线党(PFL)。这一时期成立的保守派政党还有1985年成立的自由党。二是诞生了一批中右翼政党。例如,军政府独裁时期的唯一反对党巴西民主运动发生了严重分裂,大部分成员加入巴西民主运动党(PMDB)。巴西民主运动党是一个杂糅了各种不同意识形态观点的中右政党,核心的意识形态是新自由主义,党的社会基础主要在城市。1988年,民主运动党内的异见派组成了巴西社会民主党(与1945年成立的社会民主党没有关系)。该党自称为左翼政党,实际上是“理论上的社会民主主义派,实践中的新自由主义派”,倡导议会制民主和自由市场改革。在1994年大选中,巴西社会民主党与更加保守的自由阵线党和巴西工党组成联盟,支持卡多佐竞选总统。卡多佐执政之后,实施了一系列自由市场主导的政策措施,但并不排斥实施一些有利于弱势群体的社会计划,而且为大量无地农民分配了土地。因而,也有部分学者将巴西社会民主党归为中间派政党。

军政权实施政治开放之后成立的部分保守派政党和中右翼政党在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巴西政治舞台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新兴保守派政党和中右翼政党在20世纪最后20年的历次选举中结盟,共同对抗崛起中的劳工党,并取得了重要的选举成就。例如,在1985年大选中,巴西民主运动与保守派阵营的自由阵线党结盟,支持坦克雷多·内维斯。此后,巴西民主运动和自由阵线党在多次选举中紧密合作,取得了不菲的选绩。自由阵线党还成为1986—1998年期间国会席位最多的保守党。巴西社会民主党候选人卡多佐则在自由阵线党的支持下,在1994年和1998年连续两次大选中获胜,当选总统。2006年两党再度合作,与劳工党竞争总统职位。

(二)巴西左翼力量及构成

巴西左翼主要信仰共产主义、社会主义或社会民主主义思想。20世纪80年代之前,巴西左翼的主要代表包括巴西共产党、社会党、信奉托洛茨基主义的政党以及天主教左翼运动,等等。它们致力于反资本主义、反社会等级制度、反不平等和社会不公,与高度集中的政治经济制度进行了艰苦斗争。在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里,左翼力量因长期受到右翼的遏制和镇压,力量较为薄弱,在政治竞争中常常处在弱势地位。

20世纪上半叶,巴西主要的马克思主义政党是巴西共产党(Partido Comunista do Brasil),成立于1922年。该党成立之初,将巴西社会定性为“半封建”社会,认为国家的主要敌人是帝国主义,因而奉行“民族革命”战略。瓦加斯执政时期,巴西共产党致力于反法西斯主义的斗争,并于1935年领导了一个由共产主义者、社会主义者、工会领袖及激进的下级军官组成的“民族解放联盟”,发动武装起义。但是,除二战结束后的一段短暂时期(1945—1947)之外,该党在1985年之前一直处于非法状态。1961年,因在党的路线、方针、政策方面的分歧,巴西共产党分裂为“巴西的共产党”(PCB)和“巴西共产党(重建)”(PCdoB)。“巴西的共产党”宣布放弃武装夺取政权的主张,而巴西共产党(重建)则继续坚持武装斗争,在军事独裁统治期间组织农村和城市武装游击战,开展了艰苦的反对独裁、争取民主的斗争,遭到了残酷镇压。在1979年年底再合法化之后,“巴西的共产党”政治立场右倾。在东欧剧变、冷战结束之后,“巴西的共产党”党内思想严重混乱,1992年更名为社会主义人民党,放弃了马列主义。但在1993年8月,一批老党员重新恢复建立了“巴西的共产党”。巴西共产党(重建)在1985年巴西恢复民主政权后,投身议会斗争,始终坚持马列主义的指导思想和社会主义的奋斗目标,后参加劳工党政府。

20世纪80年代之前,巴西非马克思主义左翼阵营的一支重要力量是巴西工党(PTB)。该党成立于1945年,主要社会基础是城市工人阶级、专业人士和小店主。党的创始人、前总统瓦加斯本人并非左翼人士,其政治思想兼具自由主义、威权主义、民众主义的特征。瓦加斯建立的政权没有固定的意识形态,主要是依靠劳工的支持和瓦加斯的个人魅力,因而在政治光谱上也很难进行定位。巴西工党并非以实现社会主义变革为目标的政党,不但如此,该党还敌视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因此它充其量只是一个温和的改良主义政党。但是,巴西工党是社会党国际成员,且积极支持瓦加斯政府的改良主义和民族主义政策,因此被部分学者视为左翼政党。1964年以后,巴西工党被禁。1980年重建后,该党政治立场开始右转。

巴西天主教左翼运动是军政府独裁时期一支重要的左翼力量。20世纪60年代,天主教左翼受“解放神学”鼓舞,孕育了反资本主义思想,在实践中致力于促进社会公正的斗争,积极为穷人代言。天主教左翼运动重视与基层和社区的联系,进行广泛社会动员,推动基本教区(CEB)运动的开展。梵蒂冈右翼势力和新五旬节派教会崛起之后,巴西天主教左翼运动遭到沉重打击。

20世纪80年代之后,巴西占主导地位的左翼政党是劳工党。劳工党成立于1980年,其成立后积极参与了历次总统选举、议会选举和地方选举,与保守派政党和新兴的中右翼政党进行选举竞争,力量不断壮大。劳工党还得到了传统左翼的支持,一些左翼小党如奉行托洛茨基主义的左翼组织加入了劳工党。还有一些左翼政党和组织积极支持劳工党的选举,如1989年社会党、巴西共产党和劳工党组成了巴西人民阵线,支持劳工党参加选举。2003—2016年期间,劳工党连续执政13年,对巴西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

(三)影响巴西左右分野的主要因素

在政治学中,左翼与右翼是两类相对立的政治派别的称呼,一般将对社会平等的态度作为界定和判断“左”“右”政治光谱的方法。意大利政治学家博比奥( Norberto Bobbio)认为,现代政治的左右分野植根于对社会平等的意识形态争论。左翼将不平等看成是社会构建而形成的,是社会变革的对象,主张通过积极的国家干预来解决;而右翼将不平等看成是自然的、属于国家视界之外的,是很难根除的。在拉美,左翼传统上被描述成具有共产主义、社会主义和社会民主主义思想的政治光谱的组成部分。它们试图利用国家作为实现经济增长和发展的主要工具,通过对财富和权力的社会再分配,消除贫困、社会排斥和不平等。左翼还标榜自己是民众的代言人,主要支持者是较为贫困的社会团体。相对而言,右翼主要是持保守主义、法西斯主义思想的政治光谱的一部分。它们一般倡导和捍卫基于社会等级的现状,主要代表精英阶层的利益,主张或支持私人所有权,其主要的支持者和拥护者是较为富裕或拥有特权的群体以及在军队和教会的天然盟友。

但是,左翼和右翼的概念具有相对性和发展变动性的特征。相对性是指它们之间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内互为参照物;发展变动性则是指在不同的国家和地区,在资本主义发展的不同历史时期,随着政治经济社会环境的变化和社会基本矛盾的发展,两者的范畴也会发生相应变化。左翼和右翼的分野对拉美政治发展有重要影响,通常反映了该地区深刻的阶级差别、种族差别和民族差别。20世纪90年代之前,左翼和右翼的斗争主要体现在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之间的意识形态竞争。冷战结束改变了拉美地区传统左翼的前景,迫使传统左翼对其珍视的思想进行了重新评估,对战略和策略进行调整,积极投入西方民主政治的游戏规则,同时右翼也开始适应民主政治。左右之间的分野也因此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及其市场导向的发展模式成为左右分野的重要原则。

在巴西,左翼和右翼之间的分野是变动不居的。冷战期间,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分野是巴西左翼和右翼的主要分野,巴西右翼阵营的主要政治力量包括保守派政党和中右翼政党,而左翼阵营则包括巴西共产党、社会党和劳工党等左翼和温和左翼政治力量。在军事独裁统治时期,两大阵营进行了独裁与反独裁的斗争,威权与民主是左右政治之间的重要分界线。冷战结束之后,巴西传统左翼组织衰落,劳工党成为左翼的代表性政治力量,并得到很多左翼小党的支持。巴西左右两大阵营以新自由主义经济改革为轴心展开斗争,左翼批评新自由主义,主张加强国家的力量,实现社会公正和公平,而右翼则倡导新自由主义改革,主张以市场的力量促进经济社会发展。

左右两大阵营内部的不同政党或同一政党在不同时期的政治立场、政策主张和社会基础也并非一成不变。在政策主张方面,巴西右翼政党在20世纪并没有一致而连贯的政策立场。在军事独裁时期,右翼保守派政党与军政府合作,主张深化国家主导的进口替代模式,反对贸易自由化。20世纪80年代之后,保守派政党逐步适应新的政治经济环境,与新兴中右翼政党结成选举同盟,共同主导了经济结构调整和贸易自由化政策的实施,在一系列重要的公共政策议题上有持续而明确的立场。20世纪90年代之后,保守派和新兴中右翼政党获得了基于国家“收缩”和自由市场经济政策的认同,都成了新自由主义的主要倡导者,在经济和社会政策领域偏好市场主导,总体上反对增加社会支出,倡导社会保障改革和行政改革,主张对国有企业实行私有化;在社会伦理议题上主张采取保守立场,反对堕胎,反对同性恋者享有平等权利;在对外政策方面,它寻求与西方发达国家尤其是美国建立优先关系;在政治领域,尽管一些保守派政治家依然容许侵犯人权事件的发生,也会支持一些阻碍民主巩固的政策立场,但总体摆脱了独裁政权支持者的形象,不再利用政变来回应左翼威胁,更不会兜售军事政变。

与左翼政党相比,右翼政党身份认同程度较低,组织松散,党员的忠诚度低,尤其是保守派政党之间党员变换阵营、政党分裂和重组的现象非常频繁。例如,1990年保守派政党在众议院中占据257个议席,但是在随后的1991—1995年期间却发生了201次政党转换阵营的情况。军政权时期,右翼力量主要团结在支持军政府的全国革新联盟周围,后来这一联盟重新命名为民主社会党。但民主社会党成员在1984—1985年期间出现大规模的脱党,导致自由阵线党的成立。1993年民主社会党与基督教民主党合并,成立巴西进步党。又如,现任总统博索纳罗在2018年1月加入社会自由党(PSL)之前,曾经先后加入15个不同的政党。

一般来说,右翼的核心选民为上层社会经济精英,而左翼的核心选民是贫困阶层和弱势群体。核心选民就是那些对其政治议程来说最重要的社会部门,对于政党争取选票、设置政党议程及政治行动能力都有重要影响。核心选民是政党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然而,政治上的左右之分与社会阶层之分并不完全吻合。传统上,右翼政党主要依赖社会精英实现其政治议程并控制政权,但是出于政治竞争和选举的需要,它们通常还需要扩大与其他社会部门之间的联系,争取更多的支持者。为此,除社会上层精英之外,保守党常常通过庇护的方式争取农村选民的支持。而左翼政党尤其是劳工党,其选民基础也不局限于工人阶级,而是积极扩大选举号召力,争取中上阶层选民的支持。

巴西独特的地方寡头政治传统和庇护主义文化对左右政治分野有着重要的影响。地域性是巴西左右政治分野的重要特征之一。地方权力是巴西保守派的重要基础,保守派政治家比其他党派更认同其所在的地区,而非其所在政党,因而更倾向于扩大自己在地方的政治地位,通过控制州长和州议会达到在联邦政治体系中发挥影响力的目的。巴西社会经济结构的不平等,将贫穷的东北部地区与较为发达的南部和东南部地区分隔开来。落后的东北部地区是保守派的传统堡垒,即使是在冷战结束后,保守派仍然在东北部和北部各州维持着自身的政治基础。在左翼阵营中,制造业较为发达、工人阶级力量较为强大的圣保罗等州是劳工党的传统政治堡垒。但在劳工党执政之后,政治经济环境发生了变化,左翼和右翼在地方政治中的竞争和势力范围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右翼政党维持地方政治控制权的主要策略是实施庇护主义政治。面对社会极度不公和规模庞大的贫困人口,巴西的保守派政党和中右翼政党不能像左翼政党那样通过财产和收入再分配的主张获得号召力,只能诉诸庇护网络来换取穷人的支持。19世纪和20世纪初,巴西保守党依赖地主精英在农村地区建立的庇护网络,巩固排斥性和等级性的保守政权。在20世纪工业化发展和民众主义政治兴起的过程中,以及在军事独裁时期和民主化的不同阶段,维持庇护网络对于右翼政党有着重要意义。尤其在不平等最严重的东北部各州,选民热衷于以选票换取政治家和政党的物质奖励,而保守党和右翼政党则依赖庇护政治维持其政治影响力。民主化之后,部分保守党还成功利用庇护政治改变了选举基础,从主要依赖较贫困地区的选民基础转变为逐步在东北部之外的地区发展选民。

二、劳工党温和化与左右联盟政治

2002年劳工党领袖卢拉·达席尔瓦(Lula da Silva)赢得总统选举,改变了右翼政党在巴西长期执政的历史,迎来了巴西左右政治分野的新时代。2003—2016年期间,劳工党连续执政13年。巴西左右政治竞争中最明显的特征是左翼与右翼政党结成执政联盟、劳工党的温和化、左右翼政策趋同。

(一)劳工党温和化与左右联盟政治的发展

劳工党是20世纪80年代以后在巴西占主导地位的左翼政党,也是拉美最大的左翼政党,主要由工会主义者、左翼知识分子、女权主义者、基层活动家和天主教徒等组成。劳工党最初对自身的定位是“所有遭受资本主义制度剥削的人们的真正代表”,党的长期奋斗目标是消除资产阶级统治,建立社会主义和“一个既没有剥削者也没有被剥削者的社会”。劳工党主张实施以国家为主导的经济发展战略,反对公共部门私有化、贸易自由化和放开管制;对巴西政治、社会、经济权力进行再分配,实现分配平等;彻底改变现行财产所有权制度,反对国内和国际财团控制国家资本;彻底改变高度集中的农村土地结构,实施广泛深入的土地改革,实现耕者有其田。劳工党具有扎实的民众基础,自成立伊始就与巴西蓬勃发展的社会运动尤其是工会运动建立了紧密的联系,使其在政治形象上拥有“运动主义”政党的一些特征,从而实现与精英政党的明确区分。

经历20年的初创期和发展期,劳工党成功地在2002年总统选举中获胜,推动巴西政治进入左翼执政的新时代。事实上,执政后的劳工党与其成立早期有很大不同。执政时代的劳工党不再是一个追求彻底社会变革的激进左翼政党,而是一个“为所有人的”、“有能力夺取权力的”、维持秩序的党。这一温和化进程的重要表现就是劳工党与右翼政党的结盟。传统上,劳工党有严格的政党纪律,不与右翼政党结盟。但是,为获得竞选成功和实现长期执政,从2002年开始,劳工党与右翼政党结成竞选联盟,又在执政后共享内阁职位、在国会中进行立法合作,共同推进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在2002年总统选举中,除与社会主义人民党、巴西共产党(PCdoB)、巴西社会党、绿党等一些左翼政党组成联盟之外,劳工党还与保守派政党——自由党结盟,著名企业家何塞·阿伦卡尔成为卢拉竞选的副手。在2006年选举中,劳工党继续与自由党、巴西进步党、巴西民主工党、巴西共和党、巴西社会党、巴西民主运动党、巴西共产党、绿党、基督教社会党等意识形态和政治立场各异的党派结盟。2010年,劳工党与民主运动党结盟,对垒社会民主党和民主党的右翼联盟,劳工党候选人迪尔玛·罗塞夫胜利当选总统。罗塞夫领导的执政联盟共有包括民主运动党、民主工党和社会党在内的10个意识形态各异的盟党。2014年10月,罗塞夫与民主运动党的米歇尔·特梅尔再次结成竞选伙伴,对决社会民主党。

劳工党之所以与右翼结盟,与以下两个因素有关。

其一,巴西政党制度的碎片化。再民主化以来,巴西实行多党制,政党制度高度碎片化,任何候选人都很难作为单一政党候选人获得选举胜利,因此必须结成多党选举联盟才能加大胜选机会。候选人通过多党联盟胜选,执政后通常通过分配政府职位把具有不同意识形态倾向的盟党团结在一起,以便控制国会。执政联盟中既有激进左翼政党,也有传统的保守党和中右翼政党,这主要是为了获得基础广泛的议会多数席位和选民支持。卢拉和罗塞夫政府都是依赖议会联盟才能顺利地在国会通过其政策提议。例如,2002年,劳工党及其盟党的席位在众议院占73%,在参议院占57%,从而得以顺利推动卢拉政府政策的出台和实施。2006年执政联盟在众议院和参议院席位比重分别达到了72%和62%。

其二,劳工党从激进左翼政党向温和左翼政党的转变。劳工党经过20年的发展,已经成为现行政治体系的强有力竞争者。劳工党领袖兼创始人卢拉多次参加总统竞选,意识到政策过于激进会吓跑选民。这种政治学习经历促使劳工党在2002年的竞选中顺应国内和全球经济、社会和政治现实,采用实用主义策略及阶级和解姿态,向过去的传统政治对手抛出“橄榄枝”。卢拉在总统竞选期间,一边对新自由主义经济模式进行了猛烈抨击,一边承诺执政后不会与传统政治寡头势力、国内保守经济精英和中产阶级发生利益冲突,更不会触动国际金融组织利益。为打消市场疑虑,卢拉还在竞选高潮阶段发布了《给巴西人民的一封信》,承诺不会改变前任卡多佐政府时期的经济模式,将继续努力维护宏观经济稳定性,遏制通胀和保持财政平衡。

劳工党的温和化及左右结盟政治的发展导致该党党内分化加剧。1992年,党内激进派“社会主义聚合”(Convergência Socialista)被驱逐出党,其他信仰马克思主义、托洛茨基主义和社会主义思想的激进左翼团体影响力受到削弱,在党的高层决策中被边缘化。与此同时,政治立场较为温和的“多数派”在党内占据了主导地位,致使劳工党整体的政治立场和主张渐趋温和。劳工党执政之后,党内矛盾进一步激化,很多激进分子质疑党的左翼性质,认为卢拉领导下的劳工党变得过于妥协。2003年年底,劳工党著名活动家、参议员埃洛伊莎·埃莱娜因与卢拉在社会保障改革政策方面意见相左而被开除出党。埃洛伊莎遂与其他脱党人士组建了社会主义与自由党。

(二)左右政党政策主张的趋同化

面对劳工党的崛起,巴西部分右翼政党选择与执政党合作,而另一些右翼政党成为反对党。例如,自由党、巴西民主运动党先后与劳工党结成选举联盟,进入内阁,还在国会中与劳工党进行了不定期合作。劳工党的长期竞争者和反对派巴西社会民主党并非坚持市场原教旨主义的保守政党。20世纪90年代,社会民主党—自由阵线党联盟支持卡多佐上台执政后,倾向于采取非正统政策,一方面坚持以市场为导向的改革,强调价格稳定,另一方面强调政府对工业部门进行补贴和贷款支持,以振兴出口和调整财政平衡。此外,社会民主党还采取了一些针对极端贫困人口的社会救助政策。

在拉美粉色浪潮中,大部分左翼政治领袖在执政前猛烈抨击新自由主义经济模式,但执政之后却不能真正实施对自由市场模式造成根本性威胁的政策。巴西劳工党也是如此。卢拉在2002年当选总统时,巴西激进左翼派普遍希望卢拉执政后能实施彻底的政治、经济变革,加强国家的作用以对抗新自由主义所倡导的市场经济战略,实施广泛的再分配政策,根除极端贫困和不平等的社会痼疾。但卢拉上台后,兑现了竞选期间对国际金融机构和国内政治经济精英做出的承诺,继续执行卡多佐执政时期的保守经济政策,而不是与新自由主义决裂。2011年罗塞夫执政后,全球经济进入新一轮衰退期,巴西经济面临严峻考验。罗塞夫政府遂实行了严厉的财政调整,采取调高银行利率、减少失业福利、实施新的私有化计划等紧缩措施。为此,很多左翼人士批评劳工党政府是“没有左翼议程的左翼政府”。

劳工党政府的政策与新自由主义的差别主要体现在社会领域。卢拉和罗塞夫政府均实施了最低工资政策、现金转移支付计划和刺激就业等有利于贫困阶层的社会政策,一定程度上坚持了社会平等的左翼价值观。因而,在卢拉执政和罗塞夫第一任期期间,巴西在降低社会不平等和减贫方面取得了显著的进步。然而,造成社会不平等和社会排斥的社会经济结构并没有得到根本改变。很多左翼人士指出,执政后的劳工党是“做着右翼之梦”的左翼政党,其经济社会政策并非是为了根除不平等。由于劳工党一方面实施有利于弱势群体的政策措施,使劳工党政策显示出与新自由主义的细微差别,另一方面又没有突破原有经济模式的框架,因而有学者将劳工党政府定性为“社会自由主义”政府。

(三)选民分化与左右政治力量对比的变化

劳工党执政后虽然坚持左右政党结盟的政治原则,政策主张显著温和化,但是,选民在投票倾向中出现明显的阶层分化、地域分化和不同意识形态取向的分化。

劳工党执政后,选民的阶层分化发生改变。21世纪之前,保守派候选人通过操纵政治庇护资源,诱使农村低收入阶层把选票投给他们,而城市中产阶层和圣保罗、南里奥格兰德州等工业较发达地区的工会组织主要支持劳工党候选人。劳工党执政后,不同阶层选民的投票方向逐步发生调整。从政府各种社会计划中获益的低收入阶层或弱势群体倾向于支持左翼政党候选人,而精英阶层和中产阶层选民主要支持右翼和中右翼候选人。

选民地域性特征发生变动。在2006年选举中,在保守党的传统势力范围东北部和北部地区,卢拉获得高达67%和57%的支持率,而社会民主党候选人阿尔克明(Geraldo Alckmin)的支持率只有23%和35%。相反,在劳工党的传统堡垒南部和东南部地区,卢拉的支持率不敌阿尔克明,在上述两个地区的得票率分别只有35%和44%,而阿尔克明的得票率为55%和44%。在劳工党的发源地和传统堡垒圣保罗,两人得票率分别为37%和54%。这说明,劳工党选民的地域基础由东南部工业较发达地区的有组织的工人阶级,变为以北部和东北部欠发达地区的低收入选民为主,东北部已经成为劳工党的大本营;而右翼在东北部的堡垒逐渐受到侵蚀,政治基础逐渐向南部和东南部地区转移。其主要原因在于,在欠发达地区,尤其是东北部和北部地区,贫困率最高,民众受教育程度最低,劳工党的社会包容政策对弱势群体的生活产生了积极影响,因此劳工党对这些地区的政治影响逐步加强,而右翼政党庇护政治的影响力受到削弱。

选民的意识形态倾向也发生了分化。20世纪90年代末以来,经过全面的市场化改革,新自由主义的负面影响日益显现,备受诟病,并因此陷入被动状态。选民开始支持加强国家的作用,在涉及自然资源管理和社会政策的时候尤其如此。这显然有利于对新自由主义改革持激烈批评态度的劳工党。同时,随着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基础受到削弱,巴西右翼和中右翼政党遇到了严峻的选举挑战和社会压力。右翼政党与选民之间建立的以市场机制为核心的纽带已不能为它们带来广泛支持,庇护主义作为精英阶层对下层选民进行社会和政治控制工具的效能也在减弱。

保守派和中右翼的势力和影响力受到削弱。在国家层面,在巴西支离破碎的政党体系中,虽然保守派和中右翼政党在国会的席位份额整体上仍占有相当大的比重,但就单个政党来说,其影响力显示出明显的下降趋势,几乎没有任何单一政党的势力和影响力能与劳工党抗衡。劳工党和社会民主党分别是21世纪巴西左右政治光谱中最重要的两大政党,也是1994年以来竞争总统职位的两大主要政党,在1994—2014年的总统选举中共赢得了70%~90%的选票,这给巴西政党政治带来了一种稳定的氛围。但事实上,劳工党执政时期,巴西社会民主党地位受到削弱。2002年,该党在国会共有79个席位(在参、众两院分别有8席和71 席),在此之后其席位数逐渐减少,2006年、2010年和2014年分别降至68席、59席和40席。其他右翼政党的势力同样显示出衰落趋势,如保守派政党巴西进步党在2006年、2010年和2014年的国会议席分别只有41席、45席和39席;同期中右翼巴西民主运动党的席位也逐次降至111席、94席和71席。

在地方层面,右翼阵营的影响力也逐渐减弱。在州长选举中,右翼获得的选票份额逐渐下降。州长选举是右翼控制地方行政官员的关键,因为掌握行政权力对联邦层面的权力分配至关重要。传统上,右翼政客通过与选民保持庇护关系来控制北部和东北部贫困州,但是随着劳工党大规模社会补贴政策的实施,右翼惯用的传统庇护手段对选民吸引力大大减弱。在2006年选举中,右翼失去了在东北部大部分辖区的控制权,这些阵地落在了左翼政党手中。2010年,左翼还获得了除马拉尼昂州和南里奥格兰德州之外的大部分州长职位。对2006年和2010年选举结果的分析表明,右翼未能充分维护其昔日的政治堡垒,而且随着巴西民主制度的成熟,保守派的作用受到了更多限制。

三、极右翼势力崛起与政治极化

2016年以后,劳工党先后遭受了前总统罗塞夫被弹劾、党的领袖卢拉因腐败丑闻入狱、在2018年总统选举中落败等沉重打击,但该党作为巴西左翼主流和国会第一大党的地位并没有被动摇。在右翼阵营中,传统保守派右翼和中右翼政党衰退的趋势没有得到扭转,极右翼的社会自由党候选人博索纳罗乘势崛起。巴西政治格局中因而呈现出以劳工党为代表的左翼和以博索纳罗为代表的极右翼势力的极化。

(一)极右翼崛起与政治极化

2018年大选是巴西左翼和极右翼势力之间的重要战役,集中体现了自2016年劳工党前总统罗塞夫被弹劾之后巴西左右政治力量之间的激烈斗争。2018年10月28日投票结果表明了极右翼势力的代表博索纳罗及其所属的社会自由党的强势崛起。博索纳罗在第二轮选举中以55.13%的得票率击败劳工党候选人费尔南多·哈达德(Fernando Haddad)而当选总统,哈达德得票率为44.87%。在国会议员改选后,博索纳罗领导的社会自由党在众议院的席位由改选前的1个猛增到52个,成为众议院第二大党,在参议院的席位从选举前的0个增至4个。劳工党依然是巴西左翼政党的“代表”,虽然在总统选举中落败,但仍获近45%选民的支持,而且仍然是国会第一大党,在众议院拥有56个席位,在参议院拥有6个席位。社会自由党和劳工党成为左右政治光谱中最强有力的政治力量。社会自由党的崛起标志着该党已经代替社会民主党,成为劳工党最强有力的政治对手。

处在极右翼社会自由党与左翼劳工党之间的传统右翼和中右翼政党在2018年选举中选绩不佳,影响力有持续下降的趋势,没有出现能与上述左翼和极右翼两极势力相抗衡的力量。巴西民主运动党在2010年和2014年两次与劳工党结成选举联盟,共同对垒社会民主党。2016年,民主运动党领袖米歇尔·特梅尔接替被弹劾的罗塞夫担任总统。但在特梅尔领导过渡政府期间,巴西经济严重下滑,公共安全问题严重恶化,腐败丑闻层出不穷,导致特梅尔本人及其所在的民主运动党名誉扫地。该党候选人恩里克·梅雷莱斯在2018年总统选举中得票率仅略高于1%。民主运动党在众议院的席位数从2014年的66个降至2018年的34个,由众议院第二大党变成第四大党。在2018年选举中表现糟糕的还有巴西社会民主党,它提名的总统候选人阿尔克明在第一轮投票中的得票率不足5%,该党在国会中的席位也进一步减少,在众议院仅获得29个席位,比改选前减少了25个。此外,该党过度依赖圣保罗这一传统选举阵地,其作为主要全国性政党的地位岌岌可危。

(二)极右翼崛起的背景

社会自由党成立于1994年10月,奉行自由主义,主张实行自由经济政策,扩大市场开放,进行政治改革,严厉打击腐败和犯罪,恪守传统社会观。博索纳罗本人也是一个极端保守主义者。在经济上,博索纳罗推崇自由市场经济,主张回归新自由主义道路,以“小政府,大市场”模式提振国家经济,缩小联邦政府规模,削减公共开支,反对劳工党的高福利政策。在政治上,他仇视共产主义,主张将所有左翼组织定为罪犯,利用军队支持保证政治稳定。在公共安全领域,博索纳罗主张强化警察执法、允许国民持枪、恢复国家法律和秩序。在社会价值观方面,他推崇保守的天主教传统,反对堕胎和同性婚姻,歧视女性,蔑视少数族裔,是人权活动人士的反对者和敌视者。他还皈依了新五旬节派,以确保福音派基督徒的支持。他还发誓要铲除腐败。博索纳罗与社会自由党有相近的政治理念,均崇尚极端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2018年1月,博索纳罗加入社会自由党。

博索纳罗和社会自由党的崛起有深刻的政治经济和社会背景。首先,国家陷入深刻的经济社会危机。2004—2013年期间,受国际市场大宗商品繁荣的推动,巴西经历了经济增长期。但在劳工党执政后期,受国内外不利环境的影响,经济严重下滑,2015—2016年经济大幅下滑7%,人均GDP下滑9%。经济衰退致社会形势恶化,贫困问题加剧,2016年贫困率和赤贫率分别高达25.7%和6.6%,东北部地区的贫困率和赤贫率分别达到44.8%和14.7%。特梅尔执政后的2017年,巴西经济形势进一步恶化,经济增长率只有1.1%,失业率飙升至14.5%,贫困率和赤贫率高达26.5%和7.4%。许多受益于劳工党社会包容政策而由贫困阶层迈入中产阶层的人口在经济衰退中重新陷入贫困。

其次,腐败、公共安全代替收入分配和减贫等传统议题,严重影响选民对政府、政党的看法和政局发展。劳工党执政期间深受腐败之累,党内很多政治家因腐败丑闻而锒铛入狱,党的声誉遭到严重破坏。执政后期,劳工党又卷入巴西国家建筑公司和国家石油公司操纵竞标、进行非法竞选捐款的“洗车案”腐败丑闻。劳工党及其盟党巴西民主运动党的很多政治家落马。2017年,卢拉因受贿一套公寓而被判处9年监禁,并最终未能参加2018年的总统竞选。腐败丑闻使选民中的反建制和反劳工党情绪变得更加尖锐,博索纳罗抓住这一机会,提出了“法律与秩序”和反腐败的主张,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共鸣。

公共治安恶化造成的公共安全危机加剧了公众的不安全感,对于2018年的竞选结果有重要影响。2017年,世界最暴力的50个城市中有17个在巴西,这些城市大部分位于北部或东北部地区。巴西凶杀案发生率为10万分之30.8,甚至高于墨西哥。对犯罪的高度恐惧跨越了社会经济和意识形态的界限,给博索纳罗提供了又一个获得广泛政治支持的机会。他针对治安恶化而提出的“以牙还牙”强硬路线以及人权必须服从公共安全的观点,在2018年大选年的紧张气氛中,获得了选民支持。

经济危机、严重的腐败和公共安全危机,再加上近年来巴西政治经济和社会发展中的一系列严重问题,加剧了选民对传统政党和政治的失望情绪,沉重打击了民众对政府和政权的信心。拉美晴雨表(Latinobarómetro)对18个拉丁美洲国家公民的调查发现,在2017—2018年期间,巴西政府的支持率最低,只有9%的受访者表示支持现任政府,低于尼加拉瓜和委内瑞拉。在民主的满意度方面,2015年开始,认为“民主优于任何其他政体形式”的巴西受访者人数开始减少,而“不管政府是民主还是威权,我们都无所谓”的观点开始受到了人们的欢迎。2018年巴西民众的民主满意度是拉丁美洲地区最低的,只有9%的受访者对民主现状表示满意,与2010年相比下降了40个百分点。

巴西政治经济和社会形势的恶化使得选民对劳工党和传统右翼政党的信心下降。而博索纳罗的主张和号召恰好迎合了选民的诉求,导致极右翼势力顺势而起。

(三)选民的阶层分化和地域分化

随着极右翼崛起,选民对左右阵营的取舍呈现出阶层和地域上的进一步分化。从阶层方面看,博索纳罗的社会自由党在2018年选举中赢得了除贫困和极端贫困人群之外的几乎所有收入群体的支持,其中包括 “传统”中产阶级(家庭收入为最低工资10倍以上的阶层),甚至在所谓的“新”中产阶级中也占了上风。新中产阶层的出现得益于劳工党政府实施的促进经济增长和社会包容政策。在占选民总数近1/4的五旬节派教徒中,博索纳罗获得了70%的选票。相较而言,劳工党在月收入不到最低工资两倍的选民中更受欢迎。

从选民地域分化的变动看,2018年的选举结果还表明,在地方政治控制权的竞争中,劳工党在总统选举中的选票来源越来越局限于巴西东北部,在这些地区之外几乎全部失利,历史上第一次失去了在人口稠密的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多数党地位。社会自由党是最大的赢家,几乎赢得了东北部之外的所有地区。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社会自由党代替传统右翼和中右翼政党控制了经济发达的南部和东南部各州。博索纳罗在里约热内卢和圣保罗获得了68%的选票,在联邦区获得了70%的选票,在圣卡塔琳娜获得76%的选票,所有这些地区都是具有高水平人力发展的地区。

四、结论与前景展望

左右政治的分野是随着不同时代、不同空间而不断发展变化的。在冷战期间,拉美国家的左右分野本质上是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的分野;而冷战结束之后,随着民主化进程的巩固和新自由主义改革的盛行,左右分野主要是赞成新自由主义与否的分野。但是,左右政治力量在具体的政策主张、社会基础等方面,会随着形势变化而不断地调整。

巴西的左右政治分野大体上符合上述规律。在整个20世纪,巴西处在右翼统治之下,左翼力量较为薄弱。在冷战之前右翼与左翼之间的分野既有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的分野,也有独裁与民主之间的分野,两大阵营的主要代表力量分别是保守党和共产党,右翼不惜以政变的方式来应对左翼的威胁。再民主化之后,劳工党崛起,恪守独裁理念的保守党解体,代之以一批新的右翼和中右翼政治力量。劳工党在执政的13年里,巴西左右分野主要表现为以劳工党为代表的温和左翼与以社会民主党为代表的温和右翼的分野。劳工党温和化促成了巴西左右联盟政治结构的形成和政策的趋同化,社会政策是左右政治分野的重要内容之一,对巴西左右分野的地区传统也有重要影响。

劳工党执政时期,巴西左右两大阵营的对立并非激进左翼和极端右翼之间的对立。而随着博索纳罗为代表的极右翼势力的上升,巴西左右政治分野趋于尖锐化。极右翼势力上升与实力依然强大的劳工党形成了巴西左右政治格局中的两极。博索纳罗的崛起与国际政治舞台上美国特朗普、英国脱欧以及德国、匈牙利、意大利等欧洲国家极右翼势力的崛起遥相呼应。在政治理念和政策选择上,博索纳罗政府均体现了极端的保守主义特质。在他组建的保守政府中,不仅充斥着来自极右翼的社会自由党的内阁成员,而且还包括军人。博索纳罗政府的社会经济政策也明显“右转”,充满了浓郁的保守色彩。这与强调社会平等、重视民生和社会问题的劳工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目前,巴西左右政治力量依然在不断的重组和变化中,相互关系仍未定型,未来政治格局面临很大的不确定性。对于博索纳罗领导的极右翼保守主义政府来说,首当其冲的考验是如何提高可治理性,推动经济增长,解决民生问题。对于组织松散、缺乏纪律性、固守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的传统右翼政党来说,需要解决的主要问题是如何加强组织建设、顺应时势、提出符合民众诉求的纲领和建议,增强选民号召力。而对于巴西主要左翼力量劳工党来说,机遇和挑战并存。一方面,劳工党存在继续发展的机遇。虽然劳工党实力遭到严重削弱,但它依然是巴西左翼的主要力量。它拥有大约150万名党员和一个制度化的全国性组织,得到本国最强大工会联盟“劳工统一中心”(CUT)以及“无地农民运动”在内的许多社会组织的支持,且在国会两院中有坚实的基础。可以说,劳工党拥有东山再起的雄厚资本和实力。但另一方面,劳工党面临如何吸取过去的经验教训进行自我调整和改造的严峻考验。在执政的13年里,劳工党腐败丑闻缠身,党内分化严重,党的形象和影响力均受到严重破坏和削弱。未来劳工党要想获得长足发展,必然先要清扫这些沉疴积弊,但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此外,劳工党还面临如何调整政治路线、调整跨阶级政治联盟,如何巩固东北部政治堡垒和扩展新的地域性政治基础,如何强化社会基础、密切党群关系等诸多考验。总之,劳工党需要更广泛和更深刻的反思和调整,以便为未来的进一步发展提供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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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04日 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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